新桃花源记

时间:2018-03-20 15:07 来源:十堰晚报     进入数字报 我要爆料

桃红又是一年春。

前两天偶然读到南宋末年著名爱国诗人谢枋得的《庆全庵桃花》: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然而,问津桃源,世人乐此不疲。

前年盛夏一日,有长者自素有“火炉”之称的武汉来访,慕名一游竹山县官渡镇武陵峡,曾嘱予作文以记之。

与武陵渔人缘溪行相反,我们从峡谷上游顺溪流徒步,溪水清洌,不时可见游鱼和螃蟹,空气清新甘甜。两岸要么是嶙峋巨石,或者是几乎垂直的峭壁,峭壁顶端直插云霄,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倒映进碧绿的潭水,让人产生天地不分的幻觉。遇到水潭较深的河段,大家就从岸边的岩石或密林中的小径上走过,有蛱蝶翩跹,林蛙跳跃,飞鸟翱翔,蝉噪虫鸣,好不惬意。

峡谷两侧的岩壁奇形怪状、千姿百态,有的仿佛刀砍斧削,有的仿佛人工凿挖,有的仿佛绳锯切割。从峡底抬头看天,有时仅剩一条缝隙,有时打开一扇天窗,有时好像一只巨眼。溪流不时在巨石上流淌,冲洗出一个个石臼,有的像汤钵,有的像铁锅,有的像浴缸。峡谷的植被十分茂盛,水潭周边和溪流两岸水草簇拥,岸边是密集的灌木和杂草,山崖上多半是铁匠木和黄杨木等珍稀乔木,山谷里更多的是各种藤萝,有的枝蔓半空垂下,仿佛依依柳条;有的枝叶交织缠绕,仿佛顶顶帐篷;有的繁花紧凑堆积,仿佛重重锦幄。更有绵绵瀑布飞溅,阵阵花香扑鼻,令人望峰息心,窥谷忘返。

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峡谷腹地有一片竹林、两户人家、三块稻田,我们就近在李姓农家歇脚就餐。很快,一桌农家菜就端上来,食材有香椿、土豆、金针菇、豆腐、腊肉、鱼、红辣椒、紫茄子、黄豆酱、乌鸡,皆是农家种养之物,或是房前屋后采集而来。酒是农家自酿的玉米大曲酒,但加了蜂蜜,还泡过素有“还阳草”之称、传说有“起死回生”功效的名贵中药材金钗,喝起来还有微微的青草味道,客人颇感稀奇,也便多贪了几杯。

接下来的跋涉也不轻松,《桃花源记》中描绘的“初极狭,才通人”“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等景象一一出现。涉水半个小时后,溪水几乎不再流动,众人上岸登船,十来分钟驶出名叫“一线天”的峡口,只见一座像极了竹笋、名叫“中柱山”的孤峰从水面突起,游船从中柱山右侧驶过即进入官渡河主航道,两岸依然是壁立千仞。回首仰望,一座山峰形似驴头,当地人叫“驴头山”,“驴头”下方就是武陵峡口,对面就是桃源村——这个行政村沿用了古时的名字。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廊游。船夫不时用竹篙指向两岸的奇峰或峭壁,一一介绍“牛肝”“马肺”“兵书”“宝剑”“双鱼洞”“猴跳峡”“松树岭”等景点,还大讲野羊抵角打架、猴子掰玉米、野猪拱红薯的趣事。

很快到了桃花源风景区渡口,有人笑言,当年陶公若是标明桃花源的地理坐标,就不会留下千古之谜,引得李太白、苏东坡神游吟咏,更害得陈寅恪、唐长孺、张良皋等学者寻章摘句。

十年前,《楚天都市报》一篇《湖北竹山峡谷疑似桃花源》的报道,引来全国各地游客蜂拥竹山,争睹桃花源真容。随后,中央电视台《见证·发现之旅》栏目组穿越峡谷摄制了专题节目 《寻源》,《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也来人实地考察武陵峡。大众传媒一举将竹山县官渡镇武陵峡推上桃花源原型地排行榜第二名,仅次于湖南省桃源县。

以现在人的眼光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并非高不可攀的理想社会,不过是老百姓生活温饱与精神舒展的状态。然而,历史上多少所谓盛世明君和有作为的政治家都没有实现这样的理想目标。今天,神州处处皆有桃花源,也无怪乎各地争相自封“武陵真源”。

汉江师范学院教授潘世东指出,“最后真正认定湖南武陵源、桃花源和湖北武陵源、桃花源究竟谁是谁非倒不十分重要,至为重要的应该是对一个地区人民的历史和创造、现实的福利和未来的发展有着起码的尊重和关切,有着长远的深思和熟虑。”

武陵峡所在的官渡是个古镇,成书于北宋初期的《太平广记》里有一篇《阴隐客》的传奇故事,说的是唐神龙元年官渡有人在屋后挖井,挖出一个山洞,发现一个梯仙国,比陶公笔下的桃花源更为神奇。

苏东坡研究过桃花源,认为不拘一地,凡人与景皆古朴处,俱可称桃花源。

陈寅恪说:“古今论桃花源者,以苏氏之言,最有通识。”

世外桃源、仙人国度,世人眼中风景各异,它是文学家笔下的理想国,政治家心中的乌托邦,历史学家手头的研究课题,经济学家眼中的农耕经济样本,地方主政者推介的旅游开发项目……然而,世人无不为之神往,初心不过是对美好生态、和谐社会的憧憬和渴慕。

有人说,“桃花源不是世上的一处地方,而是你心中的一道风景。”

也有人说,“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个桃花源。”

尘世,心灵,无论在哪里,桃花源总有人问津,问津之妙,存乎一心,“不足为外人道也。”

(张华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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